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——此事古难全!
一座高台,七尊石像,在今天,它们的存在,可说代表着近百年来中原武林的一段血泪沧桑史!
这座为天下武林人物所景仰,已成为武林中尊严和正义象征的祭剑台,系建在汉中府云亭山的太平谷中,七尊半身人像,便排列在这座祭剑台前。七尊半身人像,显然均出自名匠之手,七人虽年岁不同、生相各异,然雕刻之工则无二致,一个个眉目传神,栩栩如生。
所有七尊石像都分别连在一座三尺见方的石礅上,石礅向外的一面,镌有每位石像人物的简传,行文流畅,一目了然。
第一座石像是一名垂眉合目、法相庄严的老僧,文载:
“大智禅师:少林弟子,为少林第十五代掌门方丈,当选第一届武林盟主,同时也是第一届武林大会召集人。禅师德望俱隆,死时享寿九十有六,曾穷毕生精力,本众生普度、慈悲为怀之大乘宏旨,为诡诈多变的江湖,奠定下今日的太平之基!”
第二座石像是一名形神冷峻的老人,石礅上写:“天山风云叟:第二届武林盟主,出身不详,仅知其人秉性刚烈,嫉恶如仇,任期十年中,魑魅敛迹,四海升平。”
第三座石像也是一名老人,所不同的是,此老寿眉覆目,笑口微开,远较第二座石像老人要和蔼慈样得多,石礅上写的是:
“洞庭烟霞老人:第三届武林盟主,一套太极散手,享誉江湖垂五十年,为人和蔼可亲,与之相处,如沐春风,十年育化,武林中为之戾气尽除。”
前面这三位盟主均属四五十年前武林中老一辈的人物,虽然石礅上的文字记载得很清楚,但在目前一代武林人物的心目中,可说大多数印象都很模糊。
不过,再过去的三尊便不同了!
后面接连排列着的这三尊石像,年岁一个比一个轻,最为引人注目的是这三尊石像的容貌酷肖。
依排列顺序,三尊石像下面分别写着——
“华廷扬:第四届武林盟主,洛阳人,幼获奇遇,曾从一无名老人处习得一套精绝天下的‘游龙剑法’,年未三十即已名满关、洛,壮岁周游天下,偶过汉中,适值第四届武林大会于本谷举行,一时兴之所至,凭着手中一支桑木剑,轻取五关,获主武林,一时传为美谈。惜华公享寿不永,死时年仅四十有八,距盟主任期届满尚差三年有奇。”
“华文朴:第五届武林盟主,华廷扬之子,成就不逊乃父,为人风雅寡言,有儒侠之称,死于任期届满前五年,享寿较乃父更少,仅得三十又三。”
“华家驹:第六届武林盟主,华文朴之子,华廷扬之孙。曾于第六届武林大会上,以十九岁之英年,连挫邛崃七雄、青城瞽目叟、恒山一奇、天目胡家姊妹,打破大会九连胜即可获任之规章,豪气干云,天下震撼,唯堪痛惜者,在一套‘游龙剑法’上成就远超过伊父伊祖的华少侠,取得盟主宝座仅三年又六个月,即告行踪不明,千古憾事,莫此为甚,痛哉!”
再过去,第七尊石像,也是最后一尊,是一名眉目俊朗的中年文土,礅面文字这样写着:
“司徒兴中:第七届武林盟主,‘王屋七绝剑’公孙胜嫡系传人,其夫人公孙玉萍女侠,外号‘七绝飞花’,即七绝剑公孙胜之掌珠,夫妇二人向有‘武林仙侣’之称;司徒大侠剑法冠绝一时,人如其名,自主盟以后,武林大有中兴之象,惜大侠亦以英年见折,死因不明,死时享年四十有二,与任期届满仅差一个月,诚武林中自华氏三代后又一憾事也。”
韶光易逝,日月如梭;如今,连距最后这位司徒盟主去世,一晃眼也已经又是十多年过去了!
第一章 风雨太平谷
如今,又是一个桃红柳绿的春天降临人间了。
云亭山,太平谷,又一度风起云涌。数逾千万、来自天下各门各派的武林人物,三天来,已将整座太平谷淹没在一片人海中。
明天,三月初三,在武林中而言,是个大日子,十年一届的盟主任期今天届满;明天,第八届盟主交卸,第九届新任盟主产生!
明天这个日子,对一般武林人物固属重要,而对现任第八届盟主“一剑震八荒”
韦天仪个人来说,更非等闲。现任盟主“一剑震八荒”韦天仪,可算是自第三届盟主以来,第一个能够活下来逐鹿连任下一届盟主者。
还有一点更巧的是,明天,三月初三,它不但是第九届武林大会的会期,同时也是这位现任第八届韦盟主六旬大寿的寿辰正日!
这位现任韦盟主,非但武功方面不让前贤,为人也极重义守信,千金一诺,不辞万里,不辞万死!一副侠骨热肠,久为武林两道人物所推崇爱戴。
他自十年前就任第八届盟主以来,终年奔波在外,先人之忧而忧,后人之乐而乐,无义不趋,无难不赴!
所以,据一般猜测,明天这位韦盟主选得连任,十九不成问题,如果大家猜中了,则一人连任两届盟主,就将成为武林中一段新的佳话了。
这时候,温暖的阳光照入太平谷,照着屹然古朴的祭剑台,照着台前七尊排列整齐、栩栩如生的石像,也照着谷中百丈空地上涌过来又涌过去、形形色色的武林黑白两道人物……
人潮涌入谷内,在祭剑台下七尊石像前面打一个漩,然后四下散开,有的进入台后的太平宫,有的退出谷外,让出空位,换上新来的另一批。每一个人说起来都是为了赶来参观十年一次的“祭剑大典”,而事实上,一经入谷之后,注意力十九都为七尊石像所吸引。
“大智禅师”、“天山风云叟”、“洞庭烟霞老人”,人们照样会从头看过去,但是,这三奠人像实在并不能带给人们什么,四五十年是个不短的日子,年代距离现在毕竟是太久远了。
人们目光停留得最长久的,是底下的三座人像。
命耶?
数耶?
华氏三代,分膺“四五六”三届盟主,这在武林中,以前不曾有过,以后也很少可能再出现;可是,祖孙三代竟一个个都死在任期届满之前,一个比一个死得早,一个比一个死得年轻……
上天何忍?
华门何辜?
岂华氏一门之能膺此殊荣造为各人之寿算所折耶?
人人为之激动,人人为之黯然;一个个怀着景慕之情而来,最后,又无一不是怀着一腔沉痛,低喟着而去……
这时,又是长长的一股人潮向这边涌过来了。前面是一批雄赳赳,气昂昂,镖师模样的劲装大汉;接着是一批鲜蓝长衣,腰悬长剑的华山弟子,再接着,则是七八名鹑衣百结,与华山弟子在衣着上形成强烈对照的丐帮弟子。
这一行,尤其是走在较后面的华山弟子和丐帮弟子,显然都是第一次进入这座太平谷,第一次见到这座祭剑台,也第一次见到这七座半身人像。每一双年青的眸子中都闪着亮光,在七尊人像上,周而复始,看了又看,似乎有些舍不得离去,尤其是当他们目光接触到年事最轻的第六届盟主华家驹的石像时。
“啧啧,多帅,这么年轻英俊……”
在这些武林新生的一群中,仅有一名年青人稍稍与众不同,他在匆匆将七座石像扫过一眼之后,便俯下身去,将每座石像下面的记载文字,挨次阅读起来,一座又一座地,读得非常细心。
他是一名年约十五六,衣敝发蓬,脸孔上虽然满是油垢,却有一个挺直的鼻梁,和一双晶澈眼神的丐帮弟子。
前面的华山弟子们已经相偕离去,此刻,那名阅读礅文的年轻叫化忽于第六座石像之前,转过身子,向身后一名年约四旬上下,细眯眼,酒糟鼻,形象颟顸猥的中年叫化指着华家驹那座石像叫道:“蔡师叔,你瞧——”
中年叫化惑然抬头道:“瞧什么?”
那名年轻的叫化手指石像,期期地道:“你瞧,十九岁当盟主,三年之后就失了踪,失踪时是二十二岁,算到现在也不过才四十一二,难道此人以后竟就一直没有了音讯么?”
蔡姓中年叫化轻轻一叹,苦笑着摇摇头,没有回答。
那年轻的叫化皱紧双眉,尚待再问什么时,谷中人声一静,忽然一致转身向入谷狭道望去。
谷道中传来一串得得马蹄声,不一会儿,三人三骑出现。
最前面一匹银驹上,坐的是一名鹅蛋脸,柳眉杏目,唇若新菱,鼻似分水玉峰,内着天青劲装,外技一袭同色风衣,年约十四五,姿色极为秀媚动人的佩剑少女。
后面两匹马上,坐的也是少年女子,背斜长剑,青衣素装,似是两名贴身女婢。
三骑入谷,闲人纷纷让道,佩剑少女一声轻叱,银鞭挥处,连谢也不谢一声,目光昂视,径自领率两婢,沿着祭剑台左侧的碎石道,纵骑向台后太平宫中飞驰而去。
那名年轻的叫化见谷中武林人物,人人脸上只有钦羡之色,而绝无丝毫不满表示,不禁轻咦了一声,又向中年叫化低声问道:“旁人的马为什么都留在谷外,蔡师叙不是也说太平谷中,尤其是祭剑台前,任谁也不得跃马而过的吗?”
蔡姓中年叫化微微一笑道:“蔡师缺少说了一句。”
年轻叫化茫然道:“一句什么?”
蔡姓中年叫化笑道:“‘历届盟主的三代尊卑血亲不在此限’!”
年轻叫化双目一亮道:“哦?那么刚才那少年女子她是七位盟主中何人的后代?”
中年叫化侧目而笑道:“你小子做甚这样关心?石像总共才七座,你就不会一座一座地重新再瞧个清楚,猜一猜吗?”
年轻叫化脸孔微微一红,不期然又朝七座石像依次审视过去,眼光触及最后一座,忍不住脱口噢了一声道:“司徒家的后人。”
蔡姓中年叫化低声笑接道:“是的,司徒兴中的女儿,芳名叫司徒芳卿,外号‘七绝小玉女’。小华,蔡师叔知道的事情多着呢,只要你能凭你的鬼聪明,将这儿分舵上秘藏的百花露多弄几斤出来,咳咳,蔡师叔包管你……”
被喊做小华的年轻乞儿本来红着脸,听到此处,忍不住扑哧一声,转过身来道:
“这儿分舵主不过是帮中两结弟子的身份,凭你这位总舵来的‘内堂三结奖惩司事’,难道明者讨他还敢不孝敬吗?”
蔡姓中年叫化摇摇头苦笑道:“唉!你不知道申瞎子那厮……”
叫小华的乞儿星目眨了眨,见中年叫化没有再说下去,忽又转回头去指着华家驹那座石像问道:“蔡师叔,你刚才在谷外虽没有告诉我们,盟主血亲可以驰马入谷这一节,但却已告诉我们武林中每逢盛典,历届盟主之遗族,都会受到异常礼遇,明天韦盟主六旬寿宴上,除了适才那位司徒女侠,还有哪几位盟主的遗族会来?这位年轻的华盟主有没有后人或嫡裔亲属?”
蔡姓中年叫化呆了呆,舌尖打结道:“这……这个就弄不清楚了。”
接着,干咳了一下又道:“辰光已经不早,我们出谷去吧。这次来,主要是因为帮主要我带你们见识见识,明天还得起个大早来占位置,否则可能连站的地方都落不到。万一弄得你们看不成,那我这个做师叔的就枉称什么‘十方土地’”了!”
晴朗的艳阳天,太平谷中,祭剑台前,占地百丈的草坪上,人山人海,万头攒动。
今天,三月初三——第九届武林大会会期,第八届旧任韦盟主六旬寿辰正日,天公做美,煦光普照。
日影渐正,午时将近。’
祭剑台上,香烟缭绕,由“少林”“武当”“华山”等三大名门选派的六名大会监察人,业已于万众瞩目下,缓步登台,各就特设之监察席位。
少林派出的是“达摩”“罗汉”两院堂的两位首座长老“意明大师”和“意净大师”;武当派出的,是“神武殿七子”中的“云真子”和“鹤真子”;华山派出的则是“金龙八剑”中的“首剑常游天”和“八剑倪随之”。大红描黄袈裟;八卦浮云鹤氅;天蓝底,窄袖束腰,胸前绣着八龙团舞的剑服,鲜明、清越、洒脱,名门大派,风仪果然不同凡俗。
台中央的祭案上,一支长剑倒插在沙斗中,寒芒闪闪,气氛肃穆而庄严。
这时,自台后遥遥传出一阵隐隐如沉雷的鼓声。鼓声说明了午日已至,本届大会的当然主持人,上一届的韦盟主已自太平宫中起驾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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